大乘莊嚴經論
Mahāyānasūtrālam.kāra
彌勒菩薩造頌
世親菩薩釋論
大唐天竺三藏波羅頗蜜多羅 譯
金剛上師卓格多傑 傳講
提要：上堂彌勒菩薩將大乘修行⎯⎯資糧、加行、見道和修道四個階段作出總說。祂提到資糧位菩薩應勝解二無我的道理，並以空、無相和無願三三昧來處理外界一切境事；而加行位就以知義智和知法智修行；至世第一法時，行者內心的大悲平等心連帶無漏無分別智一同生起，進入見道位。在見道位時就跟所有登地菩薩一樣，同得正性離生，成為佛家族成員。在十地修行中，菩薩於定中以根本無分別智，出定後以地建立智，無間斷地輪番斷障，直至第十地金剛喻定將所有有漏種子盡焚，轉依成佛。
今堂彌勒菩薩提到所謂修行，本質上就是悲智雙運，以不捨眾生的大悲心和無分別智來完成佛的斷證功德。無分別智主要是體現出法界平等，離開法界並無「貪」等煩惱，事實上所謂「貪」，亦即「離貪」，這和「煩惱即菩提」是同一意義。「煩惱即菩提」當然是地上菩薩所行境界，而我們凡夫應知道這是佛的平等意趣，用以要我們不要害怕煩惱，要勇敢面對煩惱。
由頌十六至十九是彌勒菩薩「心性本淨，客塵垢染」之學說精華所在。彌勒菩薩認為我們心性本來清淨，只是暫時受煩惱客塵染污而已，如果我們修行斷除煩惱，就能離垢清淨。這就如虛空本來清明，但偶有雲彩障蔽；當雲彩飄走，虛空便回復清明狀態。我們表面上受種種煩惱煎迫，但煎迫我們的煩惱其實並不實在，就好像魔術師變現幻境一樣，看似真實，卻並非真實。「無體及可得，此事猶如幻；性淨與無垢，此事則如空。」為了形象化讓信眾明白自己心性本自清淨，但為客塵垢染，不能得見的道理；彌勒菩薩舉了兩個例子說明。就好像畫師在平坦的紙張上畫山水景物，畫布雖然平坦，但畫中出現的景物高低不平。同理，真如法界本來平等，但凡夫因虛妄分別而出現有能取和所取的知見。「譬如工畫師，畫平起凹凸；如是虛分別，於無見能所。」又好像渾水經淨化而變得清澈，清澈並非由渾濁而來，而是渾濁被淨化了；而淨化自心的原理亦是一樣。眾生心性恆常光明，但因偶爾的過患而出現染相；離垢後纔出現的光明，亦只是原先未出現染相前的心光明。「譬如清水濁，穢除還本清；自心淨亦爾，唯離客塵故。」接著，彌勒菩薩提到修行另一個元素⎯⎯不捨眾生的大悲；視眾生如過去世父母，如果捨棄在輪迴中受苦的父母，自己獨個兒解脫，你安心嗎？世親菩薩在《論釋》更強調：菩薩在利益眾生期間，即使在多劫中造作貪愛眾生的業行，亦不構成墮罪原因。相反，剎那對眾生生起瞋恚心，就必定下墮。
最後，彌勒菩薩以八個譬喻：以醫師喻大乘人修行時處眾救眾生；以訓練新人來譬喻如何調伏自心；以商賈喻佈施；以浣衣喻持戒；以父子喻安忍；以鑽木喻精進；以誠信喻靜慮；以幻師喻般若；讓讀者更深一步體會大乘人如何聞思〈隨修品〉。
辛二 修行之本質：如
壬一 略說
所謂修行，就是以悲智雙運來斷除煩惱。
十一 遠離於法界，無別有貪法；
是故諸佛說，貪出貪餘爾。
Since no thing is found outside of the ultimate realm, the buddhas consider that passions and so on constitute their own transcendence.
由於離開法界外並沒有任何東西，所以諸佛說「貪」即等同於「出離貪」。
這一頌的意思是：「煩惱」只是假名，本質上等同於「出離煩惱」。誠如無著賢論師所說：「無離法界外之法，是故，於貪之法性而得貪之名，而緣貪之法性而修故，是出離貪。」２０９意思是說：凡夫於離戲論的真如法界上起遍計分別，將擾亂熱惱內心的東西假名為「貪」；而當行者遣除於真如法界上所執的「貪」之假名時，在本質上而言，就是「出離貪」。
十二 由離法性外，無別有諸法，
是故如是說，煩惱即菩提。
Since no thing is found outside of the ultimate realm, the geniuses consider just that as the intended implication of the teaching of the addictive reality.
由於離法界外沒有任何東西，所以具慧菩薩認為無明與菩提二者之法界沒有別異，這是佛說法的意趣。
為甚麼佛要說煩惱即菩提呢？這是前面〈弘法品〉頌十八所提到的平等意趣，目的是開導我們煩惱和菩提這些名言背後，其實都是離言的法性。
質疑：既然說以貪可以出離貪，又說「無明即菩提」，為甚麼那些煩惱眾生不能與佛一樣，同得解脫？
解惑：佛真正的意思是透過斷除貪煩惱，可以獲得出離貪；不是說貪即離貪。說貪即離貪是佛鼓勵那些貪欲重的眾生，不要害怕面對貪，能面對貪才能想出辦法斷貪。
十三 於貪起正思，於貪得解脫；
故說貪出貪，瞋癡出亦爾。
Thus, one properly engages with the passions and so forth, and thereby becomes liberated from them; such is their transcendence.
當修行人明白貪的本性後，知道貪是可以斷除的。所以說透過斷除貪就可以得解脫，同樣，斷除瞋和癡亦是同一道理。
假如煩惱是實有的話，便無法被斷除。煩惱是無自性的，透過遣除對煩惱的執著，就可讓煩惱本自解脫。所以煩惱是修行成就無上菩提的基礎。佛說「煩惱為道」的目的，是希望修行人不要因害怕煩惱，放棄救度眾生的工作。
十四 菩薩處地獄，為物不辭苦，
捨有發小心，此苦則為劇。
Even when dwelling in the hells for the sake of beings, the most terrible
２０９見《大乘經莊嚴論寶鬘疏》頁三六八《妙音佛學叢書》。
suffering is not harmful in the least to the victor-children; but even those geniuses are harmed by the various virtuous discriminations prevalent in the individual vehicle, such as that between the excellence of peace and the evil of existence.
對菩薩來說，為了利益眾生，雖住於地獄，亦不會感到痛苦。相反，為了追求個人解脫而不住三界，只希求小乘涅槃，對菩薩來說，這纔是極其痛苦的事。
十五 雖恆處地獄，不障大菩提；
若起自利心，是大菩提障。
Not even a continuous residence in hell interferes with the impeccable and magnificent enlightenment of the bodhisattva geniuses; but the other vehicle’s false notion of a self-benefiting supreme coolness causes interference, even though they might enjoy a state of highest bliss.
為甚麼呢？因為菩薩為了利益眾生，雖住於地獄，但不會成為成就無上菩提的障礙。相反，若菩薩住於極樂世界而生起自利心，反而對成就無上菩提形成障礙。
壬二 廣說
癸一 無緣智慧
十六 無體及可得，此事猶如幻；
性淨與無垢，此事則如空。
Things do not exist, yet they are perceived. There is no addiction, yet there is purification. It is like a magical illusion or the sky.
跟幻境一樣，諸法雖無自性，但仍有相狀顯現；跟虛空一樣，法界本自清淨，而且具離垢清淨特性，但卻有客塵垢染的幻境出現。
世親菩薩說：「『無體及可得，此事猶如幻者』，一切諸法無有自性，故曰無體；而復見有相貌顯現，故曰可得。諸凡夫人於此二處互生怖畏，此不應爾；何以故？幻相似故！譬如幻等實無有體而顯現可見，諸法無體可得亦爾，是故於此二處不應怖畏！」意思是說：諸法無自性，但我們卻可見到種種顯現的相狀；表面上眾生受種種煩惱煎迫，但其實煎迫著我們的煩惱是不實在的。凡夫於這點確會心生疑竇，但這和魔術師變現幻境一樣，看似真實，卻非真實。「『性淨與無垢，此事則如空』者，法界本來清淨，故曰性淨；後時離塵清淨，故曰無垢；諸凡夫人於此二處互生怖畏，此不應爾！何以故？空相似故，譬如虛空本性清淨，後時亦說離塵清淨；法界性淨及以無垢亦復如是。是故於此二處不應怖畏！」意思是說：我們心性本來清淨，但暫時受煩惱客塵染污；如果我們修行斷除煩惱，就得離垢清淨。這就是如虛空本來清明，但偶有雲彩；當雲彩飄走後，虛空又回復清明狀態。彌勒菩薩再舉工匠作畫和渾水復清為喻說明。
十七 譬如工畫師，畫平起凹凸；
如是虛分別，於無見能所。
Though a technically accurate painting lacks height and depth, they appear there. Likewise, there is never any duality in unreal construction, yet it appears.
就好像畫師在平面紙張上畫山水景物，畫紙雖然平坦，但畫中出現的景物高低不平。同理，諸法本來平等，但由於凡夫虛妄分別而出現有能取和所取的知見。
世親菩薩說：「於平等法界無二相處，而常見有能所二相，是故不應怖畏。」意思是說：真如法界內諸法平等，根本沒有能取的我相和所取的法相；菩薩能體證人無我、法無我的諸法平等，又能體證自他平等；所以即使處身於地獄救濟眾生，也不以為苦。彌勒菩薩再以渾水過濾成為清水為例；說明煩惱只是客塵，心性本自清淨，故不必對煩惱恐懼。
十八 譬如清水濁，穢除還本清，
自心淨亦爾，唯離客塵故。
When water is muddy and then cleans, its clarity is not produced by that muddiness but is just the removal of the taint. The principle is just the same in the purification of one’s own mind.
當渾水經淨濾而變得清澈時，清澈並不是由渾濁而來，而是渾濁被淨化了；淨化自心的原理也是一樣。
世親菩薩說：「譬如清水，垢來則濁。後時若清，唯除垢耳。清非外來，本性清故；心方便淨，亦復如是。心性本淨客塵故染，後時清淨，除客塵耳；淨非外來，本性淨故。是故不應怖畏。」意思是說：心性本自清淨，煩惱是客塵，有煩惱時便顯現不淨，但當客塵去除，清淨便顯現了。但清淨不是由後天人為修煉而增添的，而是心性本自有的。所以，我們不要害怕煩惱不能斷除，內心永遠昏昧。
由此推論：內心清淨有兩層意義，第一是心性本自清淨，第二是由於離垢，所以心性清淨。
十九 已說心性淨，而為客塵染；
不離心真如，別有心性淨。
It is accepted that the mind which is always naturally luminous is flawed by accidental faults; and it is decreed that there is no other mind apart from the mind of reality which is naturally luminous.
就如渾水成淨一樣，心之自性恆常光明，但因偶爾過患而出現染相。而因遠離偶爾之垢染而顯現的光明，亦只是原來心性的光明。
此外，彌勒菩薩提到之自性心恆常光明，明友譯師將心之自性譯為「心真如」，而世親菩薩稱之為「阿摩羅識」。世親菩薩說：「譬如水性自清而為客垢所濁，如是心性自淨而為客塵所染，此義已成。」又說：「不離心之真如別有異心，謂依他相說為自性清淨，此中應知，說心真如名之為心，即說此心為自性清淨。此心即是阿摩羅識。」這段論釋有三個重點：一問：凡夫心性是否清淨光明？答：凡夫心性唯恆常清淨，但仍有煩惱障和所知障令心性出現垢染，所以凡夫未證。二問：依他起相的心是否心真如？如無著賢論師雲：「依他起之心者，非為光明故，說彼心之自性⎯⎯法性為光明。」２１０第三：世親菩薩將心真如⎯⎯聖者已證心
２１０見前書頁三七二。
性恆為光明，稱為「阿摩羅識」。惟只有漢譯論釋有記載，對應梵藏未見此說。
上述幾頌已說明瞭修行本質其中的平等無分別智，接續說不捨眾生之大悲。
癸二 不捨之大悲
二十 菩薩念眾生，愛之徹骨髓；
恆時欲利益，猶如一子故。
The bodhisattva has in his very marrow as great a love for beings as towards an only child. He is therefore accepted as always beneficial.
菩薩對待一切眾生，就好像慈母愛護獨子一樣；任何時間也不會忘記怎樣饒益他們。
廿一 由利羣生意，起貪不得罪；
瞋則與彼違，恆欲損他故。
Because he works for the benefit of beings, he does not offend from passions; and any hatred for all beings is utterly precluded.
如果菩薩為了利益眾生而貪愛他們，這是不犯下墮罪的。相反，若菩薩瞋恨眾生，這便與利益眾生相違。
世親菩薩說：「若謂菩薩愛諸眾生起貪名罪者，此義不然。何以故？此貪恆作利益眾生因故。」
廿二 如鴿於自子，普覆生極愛；
如是有悲人，於生愛亦爾。
For a pigeon who greatly cherishes her young and stays and gathers them to herself, anger is precluded; it is just the same for a compassionate one concerning beings who are his children.
就好像母鴿愛執鶵鳥一樣，自少懷抱牠，護育牠，從不會瞋恨牠；視眾生等同親子的大悲菩薩也是一樣。
廿三 慈與瞋心違，息苦苦心反，
利則違無利，無畏違畏心。
Where there is love, the thought of anger ceases; where there is peace, malice ceases. Where there is benefit, deceit ceases. And where there is comforting, there is no more intimidation.
菩薩因有慈愛，祂不會對眾生起瞋心；菩薩希望拔除眾生的痛苦，祂不會損害眾生；菩薩奉獻身財受用饒益眾生，祂不會欺詐眾生；菩薩希望眾生遠離怖畏，祂不會以暴力令眾生怖畏。
世親菩薩說：「是故菩薩起如是貪不得名罪！」就好像在家菩薩對妻兒雖有貪愛心，但這貪愛不會令菩薩犯下墮罪，因為這種貪心與大慈並不相違。所以即使菩薩多劫中造作貪愛之罪，亦不及剎那間對眾生生起瞋心之罪重。
接著，彌勒菩薩以五頌八個譬喻來說明菩薩如何處眾、對治自心和六度的修行方式。
辛三 以喻宣說如何修行
廿四 善行於生死，知病服苦藥；
善行於眾生，如醫近病者。
Like a sick man with foul but good medicine, the bodhisattva engages in the life-cycle, and like a doctor with the sick he engages in practice with living beings.
就好像處方苦藥給病人服用一樣，菩薩處身於生死輪迴中，祂的修行就像醫師一樣治療患病的眾生。
廿五 善行於自心，如調未成奴，
善行於欲塵，如商善販賣。
He practices with himself as with an untrained servant, and he engages his own desires in practice, like a merchant with his wares.
菩薩以馴服未經訓練奴僕的力度去降伏自心；祂實踐佈施時以不斷增值提升盈利的經營手法，漸次降伏內心的慾念。
菩薩對自己要求嚴謹，以懲處對治自心，對別人就以利益心來處眾。以下是修六度的譬喻，例如以不斷增值，提升盈利成辦事業，擁有財富，再發放佈施；這是菩薩佈施濟眾，克服慳吝的方法。
廿六 善行於三業，如人善浣衣；
善行不惱他，如父於愛子。
He engages in action like a clothes dyer dyes his clothes; like a father with his infant son, he practices nonviolence with beings.
菩薩持戒時守護身語意三門，就如染布工人擅於將各類衣物浣洗再染色一樣；菩薩以不害和安忍來與眾生和洽相處，就如父親照顧嬰孩一樣。
廿七 善行於修習，如鑽火不息；
善行於三昧，如財與信人。
His practice is as continual as the rubbing of fire sticks together by one wishing fire; like a trustworthy person he engages in practice to fulfill his universal responsibility.
菩薩行持精進就如求火者在火未生起前不斷鑽木；菩薩對禪定喜樂毫不泥著，就好像誠信者受別人信託掌管寶藏一樣。
世親菩薩說：「譬如出財得保信人日日滋益，菩薩亦爾，修習諸定不亂，不味功德增長。」就好像司庫每日保管大量現金，但不會侵吞。菩薩每日修習奢摩他，雖法喜遍滿，但不味著禪定時身心產生的喜樂。
廿八 善行於般若，如幻師知幻，
是名諸菩薩，善行諸境界
He practices with wisdom about the facts as a magician knows the true nature of his illusions. In whatever way, and wherever there is practice, it is accepted as the bodhisattva’s.
菩薩行持般若就像魔術師了知自己所變出的幻象都是虛假一樣；祂了知諸法體空相幻。以上就是菩薩在處眾、對治自心和六度修行的譬喻。
世親菩薩說：「善行般若譬如幻師知幻非實；菩薩亦爾，於所觀法得不顛倒。」就好像魔術師以咒語、眾緣會聚力如木石等，可令觀眾起分別念，覺得有馬象等相，但魔術師內心知道所變出的現象實際不存在。
庚三 攝總結攝義
廿九 常勤大精進，熟二令清淨；
淨覺無分別，漸漸得菩提。
He always exerts himself with magnificent heroic effort, striving to purify the development of both self and other. Gradually, with supreme, impeccable, and nonconceptual intelligence, he attains the unexcelled accomplishment.
菩薩恆常以大精進力來行持自利利他，並因修持無分別智漸次成熟，得成無上菩提。
世親菩薩說：「淨覺謂法無我智，此智不分別三輪，謂修者、所修、正修，故得清淨。」法無我智能令行者得證三輪體空，去除煩惱障、所知障的垢染，故能離垢清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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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講：二零一七年十二月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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