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剛上師卓格多傑 傳講 入中論講義
第十八講2008年11月1日
應用思考問題
1 佛為了度化各類不同根器眾生,以大悲心隨順說法,這個傳統早見於部派佛教例如東山住部。試依「隨順頌」說明佛為何及如何隨順時機,向不同根器弟子說法。
「隨順頌」在部派佛教(尤其東山住部等)及大乘經論中,是理解佛陀說法善巧的重要依據。此頌的核心精神在於:佛陀並非以單一、固定的教條傳達真理,而是基於對眾生根器、時機、執著處的深刻洞察,以「隨順」的智慧應機施教,目的唯是引導眾生逐步趨向解脫。以下依「隨順頌」之理,說明佛為何及如何隨順說法:
一、為何隨順說法:大悲與實效的雙重必要
1. 根器差異故
眾生根器有利鈍、頓漸之別:有人畏空,有人執有;有人需嚴謹次第,有人可直指心性。若不分根機,一概說以最深空性,鈍根者將生恐懼、誹謗或斷見,反成障道因緣。如《法華經》比喻:三車之設,為引諸子出火宅,雖皆一佛乘,但隨子所欲而暫許三乘。
2. 對治煩惱故
眾生煩惱各異:執「常見」者,佛說無常、無我破之;執「斷見」者,佛說業果相續、心識不滅破之。應病與藥,藥無定方,唯癒病為要。
3. 次第引入故
解脫需循序漸進,如同教童識字,先教簡單字句,再引深奧經論。佛先說世間善法、因果人天乘,穩固信心與道德基礎;再說出世間解脫法;最終引向究竟一佛乘。此即「三週說法」「三時教」的善巧。
二、如何隨順說法:四種隨順的智慧
「隨順頌」通常包含以下幾種隨順原則,體現佛陀說法的靈活性:
1. 隨順眾生樂欲
眾生志趣各異:有人樂求人天福報,佛便說五戒十善;有人樂求寂滅,佛說四諦十二因緣;有人樂求利他,佛說六度菩薩道。先以欲鉤牽,後令入佛智。
2. 隨順眾生根器
對怯弱眾生,佛說「有」法(如淨土、佛身、阿賴耶識)以安其心;對執實眾生,佛說「空」法以破其執;對執空眾生,佛說「中道」以離二邊。如《楞伽經》對畏空者說如來藏,《般若經》對執有者說畢竟空。
3. 隨順時機因緣
佛說法觀待時節因緣:初轉法輪時,多說無常苦空無我;待弟子基礎已固,再於般若時說深空;後於法華時,會三歸一。不同法會、不同對眾,說法重點皆有調整。
4. 隨順語言世俗
佛運用當時當地眾生能理解的語言、比喻、概念來說法,不直接違逆世間共許。例如隨順世俗說「我」「眾生」「輪迴」,但密意皆指緣起假名;隨順外道術語(如「阿賴耶」)而賦予佛法新義,減少傳法障礙。
三、經典實例:從部派到大乘的隨順傳統
1. 東山住部等部派:
承認佛對不同弟子說法有「了義」「不了義」之分,並以「四依四不依」原則(依法不依人、依了義經不依不了義經等)作為判教依據,這本身就是對佛陀「隨順說法」傳統的繼承與系統化。
2. 《大般涅槃經》「四隨」:
明載「隨順眾生」為菩薩行之一,佛亦如此:隨順而說世間法、隨順而示現生老病死、隨順而施設戒定慧三學。
3. 龍樹《中論》:
在破斥諸部執見時,常先指出對方所執是「佛為破彼眾生執而暫許」,並非究竟義,如「佛說我我所,為化執無我者」等,顯示龍樹深明佛陀隨順之智。
四、隨順說法的終極目的:導入一乘實相
佛陀一切隨順,終歸於「令眾生開示悟入佛之知見」。隨順不是姑息或妥協,而是以方便為舟筏,渡眾生過生死河,達涅槃岸。因此:
– 說有說空,皆是慈悲:空有二教,無有高下,唯有對機。
– 諸宗並起,本是善巧:後世部派及大乘各宗,皆可視為對佛陀某一類隨順教法的深入開展,若能融通其本懷,則法諍自息。
– 學者應學「隨順」精神:不僅理解佛陀為何說法多門,更應在自修利他中善觀因緣,不以自證之法強施於人,方能廣結善緣,導歸究竟。
結語
佛陀的「隨順說法」,源於無緣大慈、同體大悲,與究竟圓滿的智慧。他觀機如鏡,應病施藥,令一切眾生皆能從各自立足點出發,步步向前。這正是佛法能夠跨越文化、時代、根器而廣傳不衰的根本原因。學佛者當體此心,既對佛陀一切教法起廣大敬信,亦對自身修行知次第努力,更對眾生差異懷善巧包容,如此方是真正領受「隨順頌」的深意。
2 「諸法無自性」,但佛在不了義經中常言「某法是存在」,例如在《解深密經》說阿賴耶識存在;這是甚麼原因呢?
佛在不了義經中說「某法存在」(如《解深密經》說阿賴耶識存在),並非承認該法具有究竟意義上的「自性存在」,而是基於教化上的善巧方便,以隨順眾生根器、對治特定執見、建立修行次第。此舉背後有深刻的教育智慧與慈悲考量,可從以下四點理解:
一、對治眾生執見的需要
眾生的執著大致可分為兩類:斷見與常見。
1. 對治「斷見」者(如認為人死如燈滅、無因果輪迴者):
佛說阿賴耶識存在,意在建立一個相續不斷的識體概念,使業果不亡、修行有主的道理得以被理解接受。此為「以有破空」——用施設的「有」來破除其虛無斷滅的邪見。
2. 對治粗淺「常見」者(如執著有實我、靈魂者):
佛說阿賴耶識,其實是以更細微的「識體相續」取代其粗重的「神我」執著,先將其導入佛法體系,再逐步引導觀其無我。此為「以細代粗」的過渡性施設。
二、引導次第修行的橋樑
眾生根器未熟時,若直接聽聞「一切法無自性」,易生兩種過患:
– 恐懼退墮:懼怕「無我」而不敢修行,或誤解空義為斷滅。
– 誤用空性:以「空」為藉口,輕視因果,任性造業。
因此,佛先於《解深密經》等不了義經中,施設「阿賴耶識存在」等教法,作為修行者理解心識運作、業果相續的理論模型與修行所依。待其心智成熟、善根深厚,再於《般若經》等中開顯「一切法無自性」的究竟義,令其循序捨棄對模型的執著。
三、隨順世間言說與思維習慣
凡夫思維慣於依託一個「實體」或「基礎」來理解世界。佛隨順此習慣,暫用「阿賴耶識」「如來藏」等名言,喻如以指指月,雖指非月,但能令眾生循指見月。若一開始便全盤否定一切施設,眾生將無從下手,如《楞伽經》所言:「我說如來藏,為怖畏空眾生。」
四、密意說有,實指向空
佛在不了義經中說「某法存在」,實則蘊含三層密意:
1. 世俗諦中假名有:於緣起現象層面,可隨俗說其「存在」,但此存在僅是名言施設的幻相,非勝義實有。
2. 為顯空性而暫立:正如須先立「色」才能說「色即是空」,施設阿賴耶識等法,正是為了後續闡明其無自性。龍樹在《中論》中說:「諸佛依二諦,為眾生說法。」世俗諦是通往勝義諦的必經階梯。
3. 存在≠實有自性:佛說「存在」一詞,在不了義經中多指「緣起有」「作用有」,而非承認其有獨立不變的自性。此點在了義經中才會徹底點破。
五、從不了義到了義的過渡
《解深密經》本身已暗示此施設的暫時性:
– 經中將阿賴耶識描述為「阿陀那識甚深細,一切種子如暴流」,強調其剎那生滅、種子起伏的動態緣起性,已趨近無常無我。
– 同經亦說「諸法無自性」,並以三性三無性闡釋空有中道,為轉入般若空性埋下伏筆。
因此,佛在不了義經中說「某法存在」,實為一種 「以幻治幻,幻盡覺顯」的教育藝術:先以眾生能接受的幻相模型(如阿賴耶識)替代其錯誤的幻執(如靈魂常見),再逐步引導其看破一切模型的幻性,最終證入離言法性。
結語:不了義教的存在意義
佛說不了義教,非因法義有缺,而是出於對眾生認知侷限與心理需求的深切悲憫。正如良醫先以安慰劑穩定病者情緒,再投真藥;或如教師先以比喻講解抽象概念,再揭示其本質。學佛者應:
1. 敬信一切佛語:知佛說皆對機,無有虛妄。
2. 辨明瞭義不了義:依四依四不依原則,深入經藏,知其施設本懷。
3. 善用不了義教為階梯:不因學了義空性而輕蔑不了義教,亦不因執著不了義教而障礙勝義慧。
唯有如此,方能於佛法的廣大方便中,穩步走向究竟覺悟。
3 頌四十五、四十六及四十七是唯識宗的基本教理,試以白話解釋。
頌四十五、四十六及四十七是唯識宗的基本教理,現以白話解釋。
頌四十五:
「不見能取離所取,通達三有唯是識。
故此菩薩住般若,通達唯識真實性。」
白話解釋:
唯識宗的修行者(瑜伽士)通過般若智慧的修持,進入現前地(一種深層禪定境界)時,體驗到「能取」(主觀認識能力,如眼識、意識)與「所取」(客觀認識對象,如外境事物)並非獨立存在的兩種東西。他們認識到,三界(欲界、色界、無色界)的一切現象,都不是外在獨立存在的實體,而只是心識(阿賴耶識)的顯現。因為沒有真正的「所取」外境,也就不存在與之對立的「能取」主體。這種體悟,稱為「通達唯識真實性」,即證悟一切唯識的道理。
簡言之:
外在世界並非獨立於心識存在,而是心識(阿賴耶識)透過虛妄分別所變現的影像。修行者若能洞察「能取」與「所取」皆無實體,便能通達「三界唯識」的真理。
頌四十六:
「猶如因風鼓大海,便有無量波濤生;
從一切種阿賴耶,以自功力生唯識。」
白話解釋:
這個頌用比喻說明心識如何顯現萬法:就像大海原本平靜,因風吹動而生起無數波濤;同樣地,一切現象(包括內在心理與外在物質)都是從「阿賴耶識」(含藏一切種子的根本識)中,依其自身功能(種子習氣)而產生。阿賴耶識中貯存著無始以來的業力種子(名言種子與業種子),當因緣成熟時,這些種子便會現行,顯現為各種現象。這些現象看似外在,其實只是心識的投影,並無獨立實體。
簡言之:
一切現象皆源自阿賴耶識中的種子,依緣成熟而顯現,如同大海起波濤。外境只是心識的變現,並無實在外物。
頌四十七:
「是故依他起自性,是假有法所依因;
無外所取而生起,實有及非戲論境。」
白話解釋:
這個頌總結唯識宗對「依他起性」的觀點:
1. 「是假有法所依因」:依他起性是一切假名施設現象(遍計所執)的依止基礎。例如,我們誤將繩子當作蛇,蛇是假有,而繩子(比喻依他起)是真實存在的基礎。
2. 「無外所取而生起」:依他起性並不需要外在實體才能生起,它是心識內在種子因緣和合而顯現的。
3. 「實有」:唯識宗認為依他起性有真實自性,是存在的實體,因為它是清淨圓成實性與雜染遍計執性的所依。
4. 「非戲論境」:在勝義諦層面,依他起性超越了語言戲論(虛妄分別),是清淨智慧所證悟的境界。
簡言之:
依他起性是唯識宗認定的真實存在,它不需要外境就能生起,是一切假有法的基礎,並且在勝義中超越語言戲論。
三頌綜述:
這三頌系統闡述了唯識宗的核心教理:
1. 唯識無境:一切現象皆是心識變現,無實在外境(頌四十五)。
2. 阿賴耶緣起:萬法根源於阿賴耶識的種子,依緣顯現(頌四十六)。
3. 依他起實有:依他起性是真實存在的基礎,連接虛妄分別與究竟真實(頌四十七)。
唯識宗透過這些理論,試圖解釋現象世界的起源與本質,並主張通過修習唯識觀,最終證入「圓成實性」(二取皆空的真理)。然而,中觀學派(如月稱菩薩)批評唯識宗將依他起性視為實有,違背了佛陀「諸法無自性」的究竟空義。
4 何謂「三有唯是識」?彌勒、無著跟陳那、護法所說稍有不同,試分別述說。
「三有唯是識」是唯識學的基本命題,意指三界一切現象皆不離心識所變現,並無離識獨立的外境。彌勒、無著與陳那、護法兩系對此的詮釋各有側重,以下分述其異同:
一、彌勒、無著之說:重整體識變與轉依
此係可稱為古唯識或無相唯識,主要見於《瑜伽師地論》《攝大乘論》等。
1. 全分唯心,境無識有
主張一切三有境界,皆是阿賴耶識中種子現行所變現的「相分」。外境如夢如幻,唯是內識所現,並無實體。重點在破除凡夫執外境為離心實有的「法執」。
2. 依他起性為樞紐
以三性中的「依他起性」為核心:一切法依識的因緣(種子與現行)而生起,本無自性;凡夫於此執為實有(遍計所執),聖者則證其空性(圓成實)。三有唯識,即三有皆屬依他起的有為法,其本質是識的活動。
3. 強調轉依修行
三有唯識是觀修基礎,目的在「轉識成智」——通過修行將有漏的依他起識轉為無漏智慧,最終成就四智菩提。
4. 思想較寬融
對「識」本身未過度嚴密定義,且與如來藏思想有交融(如《大乘莊嚴經論》),識既是有為依他,也是真如隨緣顯現的所依。
二、陳那、護法之說:重識分分析與量論
此係可稱為新唯識或有相唯識,受經部與因明影響,論理更趨精密,見於《集量論》《成唯識論》等。
1. 識分細析,相分為內境
將識體分為見分、相分、自證分等。外境無實,但識變現的「相分」作為所緣境,具有對象性(所緣緣),此對象性仍是內識的影像,不離識體。
2. 以量論證成唯識
陳那運用因明量論,論證所取境不離能取識。例如,一切認知對象(所量)必與能認知的心識(能量)相關,離識則無獨立存在的外境量果。
3. 識亦假施設,強調破執
雖承認識有自相、有功能,但亦指出識本身是剎那生滅的依他起法,非恆常實體。「唯識」正理主要是破外境實執的理論武器,並在辯論中嚴防墮入「識有實我」的常見。
4. 融合經部剎那論
吸收經部「種子剎那滅」等說,使識變過程的分析更為細微,注重現量剎那中能所二取的相依性。
三、兩系主要差異對比
1. 思想重心:
– 彌勒、無著:重整體識變與修行轉依。
– 陳那、護法:重識分結構與邏輯論證。
2. 對「識」的界定:
– 彌勒、無著:識為依他起有為法,是轉染成淨的所依。
– 陳那、護法:識有自相、分位差別,但亦是緣起假法,需防實執。
3. 方法論:
– 彌勒、無著:依經典教理與禪觀經驗建立體系。
– 陳那、護法:引入因明量論,強化認識論與辯證邏輯。
4. 對境識關係的解析:
– 彌勒、無著:外境全分是識所變,突出「無境」。
– 陳那、護法:境無實有,但識內相分有對象性,強調「所緣不離識」。
四、根本共同點
兩系雖有差異,但根本立場一致:
1. 共許「三有唯識,外境非實」。
2. 共許「依他起性」為現象之本質。
3. 共許「轉識成智」為修行目標。
4. 共許唯識為破法執、證空性的重要方便。
差異主要源於時代背景與論敵不同:古唯識主要對治部派實有外境說;新唯識則需回應中觀對「識有自性」的破斥,故在維護唯識的同時,更注重釐清識的緣起性與假施設性,避免墮入實有邊見。
因此,「三有唯是識」在唯識學內部是一個從教理建構到論理嚴密化的發展過程,二者共同彰顯了唯識思想在理論與實踐上的豐富層次。
5 月稱菩薩完全明瞭釋尊因要度化外道根器弟子而說有阿賴耶識,所以月稱菩薩不排斥隨教行唯識宗例如彌勒和無著兩尊;主要是他們認同阿賴耶識是無常、有漏和屬依他起性。問題是無著世親的弟子為了吹噓阿賴耶為創造主一樣,在勝義上有真實,現象的虛假必依真實的心識而存在;在這一點上,月稱菩薩便狠批那些隨理行唯識宗如世親、陳那和護法等論師,認為他們背棄佛教緣起說。試舉月稱菩薩在《自釋論》中有關言論而說明之。
在《入中論自釋》(即月稱對《入中論》的註釋)中,月稱菩薩對執阿賴耶識為勝義實有的「隨理行唯識宗」(如世親、陳那、護法一系)提出了明確批判。其核心在於:若將阿賴耶識視為真實不虛的依止、具有勝義自性,則違背佛陀所說的「緣起性空」根本正見,墮入「常邊」或「創作者」見。以下依《自釋論》要點說明:
一、月稱破斥的關鍵點
月稱並不否定阿賴耶識在世俗諦中作為緣起假施設的解釋作用,但堅決反對將其視為勝義實有。他在《自釋論》中多次指出,若阿賴耶識有自性,則會導致以下過失:
1. 違背緣起無自性
緣起法的根本特質是「無自性」,若阿賴耶識在勝義上有真實自性,則它應不依緣而起、不變異、不生滅,如此便違反諸行無常、諸法無我的教義。
2. 墮入「常邊」或「作者見」
若阿賴耶識是真實的萬法所依,則它類似外道所執的「神我」「梵我」或「創造主」,能生諸法而不被他生,成為恆常不變的實體,此即墮於「常見」。
3. 破壞二諦安立
唯識宗主張「外境空、內識有」,將識視為勝義有,在月稱看來,這破壞了二諦的平衡:世俗諦中可假立識的功用,但勝義諦中一切法平等性空。執內識實有,仍是「法我執」。
二、《自釋論》中的相關論證舉例
月稱在《自釋論》中緊扣「緣起無自性」的原則,對唯識實執進行破斥:
1. 破「識為實有依他起」
月稱指出,唯識宗所立「依他起性實有」的主張自相矛盾:若依他起有自性,則應不依他緣,獨立存在;若依他緣而生,則必定無自性。阿賴耶識既說為「依他起」,又許其有自性,實是違背緣起邏輯。
2. 破「識為所緣境真實因」
唯識宗認為外境是假,內識是真,所以境依識有。月稱反駁:若識有自性,則它所變現的境也應有自性(因果同性故);若境無自性,則能變的識亦應無自性。二者皆無自性,方能成立緣起如幻的相依關係。
3. 引聖教為證
月稱引用《般若經》「一切法無自性」及《入楞伽經》「識亦是分別,分別亦是空」等教證,說明佛說「唯識」是為破外境實執,並非立內識為實。若執識實,則佛說「一切法空」便成相違。
4. 以理抉擇
月稱運用中觀的「離一異因」等論證,破斥識與境為異體實有:若識境異體,則境空不應影響識有;若識境一體,則境假識亦應假。由此證明,識與境同樣是緣起無自性的幻法。
三、月稱對「隨教行」與「隨理行」唯識的區別態度
月稱在《自釋論》中並未全盤否定唯識宗,而是區別對待:
1. 肯定隨教行唯識(如彌勒、無著)
因其承許阿賴耶識是無常、有漏、依他起的緣生法,不視為勝義實有,仍屬世俗諦中的善巧施設,與中觀「世俗假立」的精神相容。
2. 批判隨理行唯識(如世親、陳那、護法)
因其通過嚴密論理,推導出「內識勝義有」的結論,將阿賴耶識建構為一切法的真實所依,帶有「法我執」色彩。月稱認為這已背離緣起性空的了義教,淪為「似教」而非真佛教。
四、月稱的根本立場:一切法無自性,因果如幻成立
月稱的批判始終圍繞一個核心:唯有徹底貫徹「一切法無自性」,才能真正安立因果緣起,避免常斷二邊。
他在《自釋論》中強調:
– 阿賴耶識若作為世俗假名的業果相續施設,可以接受。
– 但若視為勝義實法,則與外道「我執」無異,且會破壞業果如幻的深義。
– 真正的中觀見,是於無自性中無礙安立一切世俗因果,不需依賴任何實有基礎。
總結
月稱在《自釋論》中的批判,並非出於宗派爭勝,而是為捍衛佛陀緣起性空的究竟了義。他區分兩種唯識,顯示其破斥的針對性:
隨教行唯識保留緣起無常義,可視為方便道;
隨理行唯識將識執為實有,則墮入戲論邊見,必須破斥以顯中道。
這正是月稱作為中觀應成派論師的嚴謹之處:一切法義皆需歸於「緣起無自性」的試金石,離此即是歧途。
6 唯識宗透過四分說才能透徹地說明外境只是識變現的影像,唯識學說於是大成焉。但護法論師到此亦將無著菩薩隨經行唯識改成隨理行唯識,還不惜將釋尊為度化外道根器而說有阿賴耶的苦心摧毀,將阿賴耶識改造為外道創世主一般具真實而為虛假現象諸法所依;徹底淪為外道。究竟陳那和護法是佛教功臣抑或罪人?試評述之。
關於陳那與護法論師在佛教史上的定位,不宜簡單以「功臣」或「罪人」作二元論斷。應置於佛教思想發展的整體脈絡中,依其學說的動機、貢獻與侷限,進行平衡的評述。
一、歷史貢獻:對佛教義學與量論的推進
陳那與護法對佛教的貢獻不可否認:
1. 陳那的因明革命
陳那創立新因明(佛教邏輯學),使佛教的論證體系達到高度精嚴。其《集量論》等著作,不僅為唯識學,也為整個佛教的知識論與辯論方法奠定基礎,使佛法在與外道論辯時立於不敗之地。
2. 護法的體系整合
護法在《成唯識論》中系統整合唯識學說,使唯識理論更加嚴密完整。他對「識分說」(見分、相分、自證分等)的細化,深化了對心識結構的分析,有助於修行者觀照心識活動的虛妄性。
3. 對治實執的階段性作用
在當時的思想環境中,許多學人執著外境實有,或執「無因果」的斷滅見。唯識宗通過「唯識無境」的理論,有力破除了對外境的實執,為大乘佛法確立了「萬法唯心」的修行方向。
因此,從佛教義學發展與對治時代執見的角度,二者無疑是功臣。
二、月稱批判的核心:對「實有自性」的偏執
月稱菩薩(代表中觀應成派)的批判,主要針對其學說中可能導向「法我執」的傾向:
1. 「隨理行」的邏輯推導導致實執
護法一系通過嚴密論證,不僅否定了外境實有,更推導出「內識勝義有」的結論,即認為阿賴耶識或依他起性具有「自相有」「作用有」,是現象界的真實依止。這在月稱看來,已將緣起如幻的識體,固化為類似外道「創世主」或「神我」的實體基礎。
2. 與佛陀「無自性」了義教的距離
佛陀在《般若經》等中開顯「一切法無自性」,而護法系對識體的實有化詮釋,與此了義教存在緊張關係。月稱認為,這可能使學者執著於一個實有的心識基礎,障礙證入空性。
3. 方便演變為究竟的風險
佛陀為度化懼空眾生或外道根器,施設阿賴耶識等說,本是方便。但若將此方便執為究竟真實,則可能掩蓋緣起性空的深義,甚至使佛教淪為一種「唯心實在論」,失去其破除一切執著的革命性智慧。
因此,從究竟了義的勝義諦角度,中觀宗視其學說有偏離佛教核心教義的風險。
三、平衡評述:功臣與侷限並存
1. 他們是佛教的思想功臣
在佛教思想史中,陳那與護法代表了義學深化的關鍵階段。他們的學說:
– 提供了細膩的心識分析工具。
– 強化了佛教的邏輯與認識論。
– 為修行者從「破外境執」到「破內識執」搭建了可能的進階橋樑(儘管他們自己未必主張破內識實有)。
2. 但其學說存在被執為實有的危險
這並非一定意味著他們個人「背棄佛教」或「淪為外道」,而是其理論體系在後世容易被執實者理解為「識體實有」,從而衍生微細的法我執。月稱的批判,正是為了防範這種偏向,回歸緣起性空的中道。
3. 歷史中的角色:深化與過渡
陳那、護法的唯識學,可視為佛教內部從「施設有」到「徹底空」的思想深化過程中的一個重要環節。它將問題從「外境有無」引向「心識性質」,迫使後來的論師(包括中觀應成派)必須更徹底地釐清「緣起」與「性空」的關係。
四、結論:非功非罪,而是思想演進的必然階段
評價陳那與護法,不宜以「功臣/罪人」的道德化框架,而應視其為佛教思想發展史上的重要建設者與被批判者。
– 他們的「建設」:完善了唯識體系,提升了佛教的理論嚴謹度。
– 他們的「被批判」:其學說中的實有化傾向,成為中觀宗闡揚「徹底空性」的反面教材,促使了義教得到更清晰的彰顯。
從更廣的視角看,佛教內部的義理辯難(如中觀與唯識之諍),正是佛法保持活力、不斷深化的動力。陳那、護法的學說,與月稱的破斥,共同構成了佛教智慧的多維展現:前者展現了對現象界細密分析的智慧,後者則堅守了勝義空性的究竟立場。二者相反相成,皆為後世學人提供了不可或缺的思想資糧。
因此,與其論斷其功罪,不如將他們視為佛教浩瀚法海中的不同航標:有的標示出淺水區的航路,有的則指向深海的方向。真正的修行者,當善用一切航標,最終超越一切言詮,直抵覺悟彼岸。
7 唯識宗怎樣解釋山河大地,日月星辰這些物質是否存在?渺無人跡的地方,是否有物質?是否為阿賴耶識攝持?
唯識宗對「山河大地、日月星辰」等物質現象的解釋,主要基於「萬法唯識」的根本立場,可以從以下幾個層次理解:
1. 物質的本質:皆是「識」所變現
唯識宗認為,一切外在現象(包括山河大地等)並非離心獨存的客觀實體,而是阿賴耶識(第八識)中所含藏的「種子」現行而產生的「相分」。
– 阿賴耶識含藏有「共相種子」與「不共相種子」。
– 共相種子:眾生共同的業感所形成,能變現出大家共同感知的器世界(如山河大地、日月星辰)。
– 不共相種子:個別眾生獨有的業感,變現出各自的身根、感受等。
– 因此,我們所見的物質世界,實為眾生「共業所感」的共變相分,雖似外在,實不離識。
2. 「渺無人跡的地方」是否存在物質?
– 從世俗諦(相對真理)而言,該處仍有物質現象,因為它是諸眾生共業所變現的器世界的一部分,即使當下無人類在場,仍可能有其他有情(如動物、微生物、鬼神等)的識所緣。
– 從勝義諦(究竟真理)而言,一切法皆是識的顯現,並無離心獨存的實體。即便無人跡,該處仍是阿賴耶識的相分,不脫離識的範疇。
3. 是否為阿賴耶識所攝持?
– 是。山河大地等器世界,作為共業所感的相分,正是由阿賴耶識的共相種子所生起、所攝持。
– 唯識宗強調「識轉變」(vijñāna-pariṇāma):阿賴耶識的種子遇緣現行,變現出見分(能認識)與相分(所認識),整個宇宙萬法都不出此範圍。
– 因此,無論有人無人之處,只要是器世間,皆是阿賴耶識所緣、所變的相分,並由阿賴耶識攝持其種子與現行。
總結要點:
1. 山河大地非心外實有:是眾生共業所感,阿賴耶識共相種子變現的「相分」。
2. 無人處仍為識所變:雖無人類,但器世界作為共業所感之境,仍為諸有情阿賴耶識所共變、共緣。
3. 統攝於阿賴耶識:一切物質現象皆由阿賴耶識種子生起,並由阿賴耶識攝持其存在與轉變。
唯識宗以此破除「心外有實法」的執著,建立「唯識無境」的深觀。
8 《攝大乘論》定義依他起性時說:「從自燻習種子所生,依他緣起故名依他起;生剎那後無有功能自然住故,名依他起。」說明依他起是依緣於阿賴耶的種子,而種子的生起是為了進行虛妄分別,而所謂虛妄分別就是進行表像化、物件化;另外,依他起是淨是染,沒有固定性質。到了彌勒菩薩《辯中邊論》頌時直言:「境是遍計所執性;虛妄分別是依他起性。所取和能取都無乃圓成實性。」彌勒另一本著作《辨法法性論》(Dharmadharmatā-vibhaṅga)〈相品〉亦言:「虛妄分別現有二取,而二取空就是空性;即虛妄分別而否定,空去二取(遍計所執相)即顯了空性。」表面上隨教行唯識宗亦追求空性;但和中觀本體空不同,中觀是緣起法包括了空寂性;而唯識宗的空是將依他起性生起虛妄分別時所產生二取空掉。所以紅教米滂仁波切認為龍樹、月稱和彌勒無著等菩薩在追求空性解脫是一樣的,這個說法有待商榷。試比較二宗的空性學說。
比較唯識宗與中觀宗的空性學說:
一、核心差異:對「空」的定義與所空對象
中觀宗以龍樹、月稱為代表,其空性學說的核心是「自性空」。認為一切法,無論是物質、精神,還是緣起過程本身,都沒有獨立、永恆、不變的自性。空所否定的,是眾生對任何法(包括緣起法)產生的「自性見」或「實有執」。中觀強調「緣起故性空」,緣起現象與其無自性的本質是一體兩面,不可分割。因此,連同作為現象基礎的心識活動(類似唯識的依他起),在本質上也是無自性的。
唯識宗以彌勒、無著、世親為代表,其空性學說的核心是「二取空」。空所否定的,是我們在心識活動(虛妄分別)中,錯誤執著有一個實在的能取(主觀自我)和一個實在的所取(客觀對象)。這種錯誤執著稱為「遍計所執性」。而產生這種執著的心識活動本身,即依他起性(依阿賴耶識種子與緣而起),是存在的,它是輪迴與清淨的所依。空性(圓成實性)就是指「在依他起性上,永遠離開了遍計所執的狀態」。因此,唯識的空,是空掉依附在依他起上的錯誤執著,而非空掉依他起本身。
二、根本分歧:依他起性(心識緣起)是否性空
這是兩宗最關鍵的理論分水嶺。
中觀宗認為,如果承認依他起性有自性(哪怕只是緣起有),就等於設立了一個最終的實體,違背了徹底的無自性論。因此,依他起性本身也必須是無自性的、空的。
唯識宗認為,為了合理地解釋業果相續、輪迴主體和修行轉依,必須安立一個功能性的、剎那生滅的依他起識體(阿賴耶識)作為基礎。這個依他起在世俗諦層面是「有」,不能被空掉,否則將墮入斷滅空。空性只是其上的「二取無」的真理。
三、關於米滂仁波切觀點的商榷
米滂仁波切認為龍樹、月稱與彌勒、無著在追求空性解脫上是一致的。這個觀點可以從兩個層面分析:
1. 從終極目標與修行歸趣來看,確實一致。兩宗都旨在破除實執,證悟真實,成就佛果。在最高證悟境界上,或許殊途同歸。
2. 從哲學體系與見地建立來看,存在顯著差異。中觀是「一切法無自性」的徹底空性見;唯識是「識有境空」的體系,其空性是有所保留的(保留依他起)。這種差異並非細枝末節,它關乎對世界本質與解脫機制的根本理解。
因此,米滂仁波切的說法,更可能是從果位修證、密意融通的角度所作的圓融詮釋。但在具體的理論構建與名言安立上,兩宗的區別是清晰且重要的,這也是印度佛教史上「空有之諍」的焦點所在。
四、簡要對照總結
中觀宗:主張「一切法空」。緣起現象本身就是空,空與緣起不二。常用「幻象」為喻,如幻的象本身毫無實體可得。
唯識宗:主張「境空識有(依他起有)」。空的是遍計所執的二取,而不空作為顯現基礎的依他起識。常用「繩蛇」為喻,繩(依他起)存在,但誤認為蛇(遍計執)的執著是空。
總的來說,中觀宗直指究竟空性,破斥一切自性見;唯識宗則側重於分析妄識結構,說明現象如何生起以及如何透過轉識成智達到解脫。兩宗構成了大乘佛學內部深刻的思辨對話與思想張力。
9 唯識宗認為依他起性自性實有,並為一切假有法所依因外,更具「無外所取而生起;實有;及非戲論境」等三大條件。試依頌四十七詳述之。
依頌四十七詳述唯識宗對「依他起性」的三大條件
頌四十七:
「是故依他起自性,是假有法所依因;
無外所取而生起,實有及非戲論境。」
此頌為唯識宗對「依他起性」(paratantra-svabhāva)的核心定義,說明其具備三大根本特性。以下逐項詳解:
一、無外所取而生起(無需外在實境即能生起)
– 字面意思:「依他起性」的生起,並不需要依賴離心識獨立存在的「外境」作為所取對象。
– 唯識宗理論背景:
唯識宗主張「唯識無境」,即一切現象皆為阿賴耶識中種子現行所變現的「相分」(似外境影像)。這些相分並非實在外在,而是心識內在的投射。
因此,「依他起性」作為現象生起的原理,其生起完全依賴於阿賴耶識中的種子與心識自身的活動(虛妄分別),而非外在實體。
– 舉例:
如同夢中景象,雖有山河人物等相,但並無實體外境,純為心識所現。依他起性的生起機制亦復如是。
二、實有(具有真實自性)
– 字面意思:「依他起性」是實有的存在,具備自性(svabhāva)。
– 唯識宗的實有觀:
唯識宗將一切法分為三性:
1. 遍計所執性:凡夫妄執的實我實法,如誤繩為蛇,此為「假有」。
2. 依他起性:依因緣而生的現象,如繩本身,唯識宗認為此是「實有」。
3. 圓成實性:於依他起上遠離遍計執所顯的空性真理,亦是「實有」。
– 為何說依他起是實有:
因為它是「假有法」(遍計所執)所依止的基礎,也是圓成實性得以開顯的依託。若無依他起的實存,則遍計執無所依、圓成實無所顯。
此外,佛所證悟的圓成實性,正是於依他起上離執而證得,故依他起必須是實有,否則佛所證便成虛無。
– 唯識宗舉喻:
如繩是實有,才能被誤認為蛇(遍計執),也才能被正確認知為繩(圓成實)。繩喻依他起,蛇喻遍計執,繩的真實體性喻圓成實。
三、非戲論境(超越語言戲論的所行境)
– 字面意思:「依他起性」在勝義諦層面,不是戲論(prapañca,指虛妄分別、言說執著)所能觸及的境界。
– 戲論的含義:
戲論指凡夫透過語言概念、虛妄分別對現象產生的執著,分為「愛論」(情感執著)與「見論」(見解執著)。一切二元對立(如生死、有無、常斷等)皆屬戲論。
– 為何依他起是非戲論境:
1. 從清淨面說:聖者證悟的「清淨依他起」(如佛智所緣的境界),已徹底離卻能取所取的二元戲論,故非戲論境。
2. 從本質面說:依他起性本身是緣起的存在,其體性超越凡夫的語言概念與執著邊見。雖可透過名言勉強描述,但其究竟實相非思議所及。
– 唯識宗強調:
依他起性雖是實有,但並非凡夫戲論執著的對象。聖者以無分別智證入時,依他起即顯為圓成實性,此時即是「非戲論境」。
總結:依他起性在唯識宗的地位
頌四十七所揭示的三大條件,實際上是唯識宗為了建立一套從雜染到清淨的修行理論體系:
1. 「無外所取而生起」 → 確立「唯識無境」的宇宙觀,否定外境實有。
2. 「實有」 → 確立修行所依的實存基礎,避免落入斷滅空。
3. 「非戲論境」 → 指出修行終極目標是超越言思的聖證境界。
透過這三大條件,唯識宗試圖說明:
– 現象世界(依他起)雖是心識所現,但並非純然虛無,而是有其實存性。
– 修行者須在依他起的實存基礎上,捨離遍計執,方能證入圓成實。
– 最終境界(佛智)雖離戲論,但仍不離依他起的顯現,只是此時顯現皆為清淨。
然而,中觀學派(如月稱菩薩)強烈批判此說,認為將依他起視為「實有」已違背緣起性空的中道義,且與外道建立「實有本體」的思想過於接近。唯識宗則堅持,若不立依他起為實有,則一切修行與證悟皆無立足之處。兩宗的根本分歧,正在於對「緣起」與「空性」的理解差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