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卓格多傑傳講 入中論講義第二十講
第二十講2009年1月3日觀音講堂
應用思考問題
1 唯識宗企圖以謬誤邏輯證明「全無外境，唯有內識。」他舉飛蚊症患者在任何情況下都會看到毛髮，但事實是外境沒有毛髮存在，所以證明「全無外境，唯有內識。」遭中觀反駁說：「有翳者因翳力而看到毛髮，飛蚊症患者因患病纔看到毛髮；而視力正常的人看不到毛髮；如果心識實有的話，無論有翳、無翳在『無外境，唯有識』下都會看到毛髮；可是現在視力正常的人看不到毛髮，由此證明心識非實有。」試以頌五十四及五十五說明。
根據《入中論》頌五十四及五十五，月稱菩薩對唯識宗以翳眼見毛髮為喻的論證進行破斥，說明心識並非實有。以下依頌文逐句解釋：
頌五十四：
原文：
由有翳根所生識，由翳力故見毛等，
觀待彼識二俱實，待明見境二俱妄。
解釋：
1. 「由有翳根所生識，由翳力故見毛等」：
患有眼翳（如飛蚊症）的人，其眼識因翳病的力量而見到類似毛髮的影像。這並非外境真有毛髮，而是眼疾所致的幻象。
2. 「觀待彼識二俱實」：
對翳病者自身的錯誤心識而言，所見的毛髮與能見的識皆顯得真實（因為他確實經驗到見毛的現象）。
3. 「待明見境二俱妄」：
但對視力正常、能清晰見境的人而言，毛髮與翳病者的識都是虛妄不實的。這顯示「所見毛髮」與「能見之識」均依待條件（如眼翳）而現起，並無自性。
小結：
此頌指出，唯識宗所舉的翳眼見毛事例，只能證明「心境相待而現」，不能證明心識實有。因為若心識實有，則無論有翳無翳，皆應恆常見毛，但事實不然。
頌五十五：
原文：
若無所知而有心，則於發處眼相隨，
無翳亦應起發心，然不如是故非有。
解釋：
1. 「若無所知而有心」：
如果心識能獨立實有（不依外境而能生起認識），那麼即使外境無毛髮，心識自身也應能產生見毛的認識。
2. 「則於發處眼相隨，無翳亦應起發心」：
如此一來，不僅有翳者，連無翳者（視力正常者）也應在任何處所、任何時間都看到毛髮。
3. 「然不如是故非有」：
但事實上，無翳者並不會無緣無故見到毛髮。可見「心識能離外境實有」的說法不能成立。
小結：
此頌以歸謬法破斥唯識宗的邏輯：若心識實有，則無翳者也應恆常見毛，然現實中唯有翳者見毛，故證明心識非實有，而是依緣（如眼疾）而起的虛妄現象。
綜合說明：
唯識宗以「翳眼見毛」為喻，試圖證明「全無外境，唯有內識」，但月稱菩薩指出：
1. 翳眼見毛是因病緣而起，非因心識實有。
2. 若心識實有，則無論有翳無翳皆應見毛，然無翳者不見毛，故心識非實有。
3. 所見境與能見識皆觀待因緣，二者均無自性，不可執為實有。
因此，唯識宗的論證不僅不能成立「識有自性」，反而揭示「心境皆依他起、性空無自」的中觀正理。
2 唯識宗以偏蓋全，舉有翳者在「外境全無毛髮下能生起見毛髮之識」立論；卻反被月稱菩薩舉「無翳者在外境無毛髮下，其識見不到毛髮」之例駁倒；於是又找出祖師無著阿賴耶業力燻習論說：「有翳者在阿賴耶識中的見毛髮習氣功能成熟，於是能生起見毛髮的心識；而無翳者見毛髮的習氣功能尚未成熟，因此不能生起見毛髮的心識。」試依頌五十六解釋唯識宗的說法。
根據《入中論》頌五十六，唯識宗在「翳眼見毛」之喻被破後，轉而引用阿賴耶識的業力燻習論，試圖挽救「識有自性」的主張。頌文如下：
頌五十六：
「若謂：『淨見識功能，未成熟故識不生，非是由離所知法；』」
解釋唯識宗的說法：
1. 「淨見識功能，未成熟故識不生」：
唯識宗解釋：無翳者（視力正常者）之所以看不到毛髮，並非因為外境沒有毛髮（「非是由離所知法」），而是因為他們阿賴耶識中「見毛髮的習氣功能」尚未成熟，所以無法生起見毛髮的心識。
2. 「非是由離所知法」：
唯識宗強調，看不到毛髮的原因不在於「外境無毛」，而在於內在習氣功能未成熟。這意圖維護「識可離外境獨立運作」的立場，並將心識的生起歸因於阿賴耶識中潛藏的業種子（習氣）是否成熟。
3. 整體邏輯：
– 有翳者：因過去業力燻習，阿賴耶識中「見毛髮的習氣功能」已成熟，故即使外境無毛，也能生起見毛的識。
– 無翳者：習氣功能未成熟，故識不生，不見毛髮。
– 結論：外境有無並非關鍵，心識的生起取決於內在習氣功能的成熟與否，由此試圖證明「識有自性」（不依外境而實有）。
月稱菩薩的破斥（頌五十六下半）：
「彼能非有此不成！」
月稱菩薩直指：唯識宗所說的「習氣功能」本身並無自性，不能作為實有的生因。若習氣功能非實有，則依之建立的「功能成熟則識生，未熟則識不生」理論根本不能成立。換言之，唯識宗企圖以「功能未成熟」解釋無翳者不見毛，實則陷入了將虛妄施設的「功能」執為實有的謬誤。
總結：
唯識宗在頌五十六中，試圖以阿賴耶識的「習氣功能成熟與否」來解釋為何有翳者見毛、無翳者不見毛，避免直接承認「外境無毛則識必不生」的漏洞，從而維護「識可離境實有」的觀點。然而，此說已將「功能」實體化，違反緣起相依的真理，故遭中觀以「功能無自性」破斥。
附註：
此頌顯示唯識宗在論證上的轉向：從直接舉例（翳眼見毛）轉向依賴內在機制（阿賴耶習氣），但仍未脫離將緣起法執為實有的根本錯誤。
3 何謂囀聲？為何月稱菩薩在《自釋論》中說無論用五囀抑或六囀來解釋已生識，都不可能有自性的功能？依頌五十七說明。
何謂「囀聲」？
「囀聲」是梵文文法中的名詞格變（case），又稱「蘇漫多」（subanta），類似英文的格位變化（如主格、受格、所有格等）。梵文共有八囀聲，用以表示名詞在句子中的語法角色與關係。文中提到第五囀聲（從格，表「從……生」）與第六囀聲（屬格，表「屬於……」），是分析「功能」與「識」因果關係時的兩種理解方式。
頌五十七原文：
「已生功能則非有，未生體中亦無能。
非離能別有所別，或石女兒亦有彼。」
月稱菩薩以「五囀、六囀」分析「已生識」無自性功能：
1. 從第六囀聲（屬格）理解：
若將「功能」解釋為「屬於識的性質」（即「功能之識」），則功能與識成為一體，因果同時。這會導致：
– 「已生識中功能非有」：識已生起，若功能即是識本身，則識果不由功能因所生，因果關係混亂。
– 如《自釋論》說：「若作六囀名功能之識，則識果性，因中亦有不應道理。」——若功能即識，則因（功能）中已有果（識），違反因果次第，故「已生識」不可能有自性的功能。
2. 從第五囀聲（從格）理解：
若將「功能」解釋為「從功能生識」，則：
– 「已生識從功能生，不應道理」：識既已生，何需再依功能生起？如同種子已生芽，芽不待種子再生一次。
– 如《自釋論》說：「識已有故，何需功能生？」——若識已存在，卻說它還需功能才能生，則成無意義的重複生起，違背常理。
為何「無自性功能」？
1. 因果同時的矛盾（第六囀聲）：
若功能與識一體，則因果無別，失去生起意義，且違反「因先果後」的世間認知。
2. 無因生或重複生的矛盾（第五囀聲）：
若識已生還需功能生，則成無窮生或徒勞生，功能無法成為有效因。
3. 根本關鍵：
月稱菩薩指出，無論哪種解釋，若執著「功能」有自性，必陷入邏輯矛盾。因為「功能」與「識」本是互相觀待的緣起法，無獨立實體。如同頌末所言：
「非離能別有所別，或石女兒亦有彼。」
功能（所別）與識（能別）相依而立，若離識而別有自性功能，則如石女之子般荒謬虛妄。
結論：
月稱菩薩透過五囀、六囀的語法分析，揭示「已生識」與「功能」的因果關係無論如何解釋，只要執其一有自性，必生矛盾。唯有承認二者皆緣起無自性，才能避免邏輯謬誤。此破斥模式呼應龍樹《中論》「因待不成」的中道正見。
4 中觀破斥未生識有自性功能很直接；未生識現在沒有故，所以與未來識一體的功能亦決定沒有。唯識宗竟反駁說：「未生識雖尚未生起，但因其功能已經存在，故定當生起；而定當生起的東西，縱使現在無，仍可說為有；正如彌勒菩薩現在尚未成佛，我們仍會稱祂為當來下生佛。」中觀冷靜地分析：「既然功能要觀待『未來』才能生起，正如聖者所說：互為觀待而有的緣起法均是假立幻有，毫無自性。故未生識更不會有『自性』功能。」試依頌五十七說明中觀怎樣破唯識持有未生識的說法。
根據《入中論》頌五十七後半及相關釋論，中觀破斥唯識宗「未生識有自性功能」的說法，主要從三方面切入：
頌五十七下半：
「未生體中亦無能。
非離能別有所別，或石女兒亦有彼。」
中觀的破斥邏輯：
1. 「未生體中亦無能」——未來識無實體，功能亦無體
– 唯識宗認為：未來識雖未現行，但其「功能」已存在於阿賴耶識中，必當生起（如彌勒當來成佛之例）。
– 中觀反駁：未來識既未生，即無實體；與未來識一體的「功能」亦無實體可得。
如《自釋論》說：「未生體性之識中，亦無功能！」
→ 這直接否認「未生識有自性功能」的可能性，因為無體則無自性。
2. 功能必須觀待「未來識」而假立——觀待故無自性
– 唯識宗以「當生」類比（如彌勒當來成佛），主張「現在無而未來有」之法可說為「有」。
– 中觀指出：
「功能」需觀待「未來識」才能成立，二者互為能別（識）與所別（功能）。
頌文：「非離能別有所別」——沒有獨立的識（能別），就沒有獨立的功能（所別）。
→ 既然功能與識互相觀待，則二者皆無自性；若有自性，應能獨立存在。
3. 以「石女兒」喻顯荒謬性
– 頌文：「或石女兒亦有彼」
若堅持「離識之功能」可實有，則猶如主張「石女有兒子」般荒謬。
→ 石女本無生子之能，比喻「未生識」根本無實體，豈能有實體功能？
補充：針對「當生」類比的破斥
唯識宗舉「彌勒當來成佛」為例，試圖證明「未來可有實法」。
中觀在《自釋論》中區分：
– 彌勒當來成佛：是基於彌勒現在已有菩薩體性與願力，依緣起可推知未來成佛，非謂有「自性的未來佛」獨立存在。
– 未生識的功能：若功能需觀待未來識才成立，則此功能必隨緣轉變，正說明其無自性。
如頌五十八強調：「若互相依而成者，諸善士說既不成。」
→ 聖者（如龍樹）早已開示：凡觀待而成者，皆無自性。
總結中觀的破斥思路：
1. 未來識未生無體 → 所依無體，功能亦無體。
2. 功能與識互相觀待 → 觀待法必無自性。
3. 「當生」之類比不成立 → 彌勒成佛是緣起假名，非實有自性未來法。
4. 歸謬：若未生識可有自性功能，則石女亦應有子，違背世間共知。
由此徹底破斥唯識宗「未生識有自性功能」的執著，彰顯一切法緣起無自性的中觀正見。
5 《入中論》有很多破斥唯識的模式，其實都是源於《中論》。例如月稱菩薩在破功能生識時，是採用了《中論》〈觀燃可燃品〉頌九、十和十一；不同的是，龍樹菩薩很多時用兩難法，而月稱菩薩則將問題拆細，例如分現在識、未來識和過去識逐一破斥功能不能生起心識；二人最終都得出相同結論：「任何事物無論是主體、客體或作用本身，都是觀待眾緣而生；若我們賦予三者或其中一個有『自性』，都會出現矛盾。」試依頌五十六、五十七及五十八說明。
根據《入中論》頌五十六、五十七及五十八，月稱菩薩對唯識宗「功能生識」說的破斥，確實承襲並細化了龍樹《中論·觀燃可燃品》的觀待破斥模式。以下依頌文順序說明：
一、頌五十六：破「功能未熟故識不生」——顯觀待無自性
「若謂：『淨見識功能，未成熟故識不生，非是由離所知法；』
彼能非有此不成！」
– 唯識宗主張：
無翳者不見毛髮，是因阿賴耶識中「見毛髮的習氣功能」未成熟，非因外境無毛。此說試圖將識的生起歸於內在實有功能。
– 中觀破斥：
月稱直接指出「彼能非有此不成」——所謂「功能」本身並無自性實體，故不能作為實有的生因。
– 與《中論》呼應：
此破斥呼應〈觀燃可燃品〉中「燃（能燒）與可燃（所燒）互相觀待」之理：若功能（能生）與識（所生）一者實有，則另一者也應實有，但唯識宗卻主張「功能實有而識待緣生」，自相矛盾。
二、頌五十七：分破「已生識」與「未生識」——三時分析無自性功能
「已生功能則非有，未生體中亦無能。
非離能別有所別，或石女兒亦有彼。」
– 細分破斥：
1. 已生識（現在識）：
– 若功能與識一體（六囀聲），則因果同時，違反因果次第。
– 若功能生識（五囀聲），則識已生還需功能生，成無意義重複。
→ 功能無自性，不能實有生識。
2. 未生識（未來識）：
– 未生識既無實體，與其一體的「功能」亦無實體。
– 功能與識互為「能別、所別」，相依而立，離識則功能無自性。
→ 如石女兒般虛妄。
– 與《中論》對照：
此三時分析模式，實為〈觀燃可燃品〉頌九「若燃是可燃，作作者則一」的細化：龍樹以兩難破「燃與可燃一或異」，月稱則將「功能與識」的關係拆解為三時，逐一揭示矛盾。
三、頌五十八：總結「觀待無自性」——聖教正理
「若想：『當生』而說者，既無功能無當生。
若互相依而成者，諸善士說既不成。」
– 破「當生」類比：
唯識宗以「彌勒當來成佛」比喻未生識必有功能，月稱指出：
1. 若無實有功能，則無實有「當生」。
2. 即使說「當生」，亦是觀待未來緣起假立，非實有自性。
– 引聖教為證：
「諸善士說既不成」——聖者（龍樹）早已開示：凡互相依待而成者，皆無自性成立。
此直接對應〈觀燃可燃品〉頌十、十一：
「若法因待成，是法還成待……若法有待成，未成云何待？」
龍樹指出，觀待法必無獨立自性，否則陷入「未成則無可待、已成則無需待」的矛盾。
總結：月稱與龍樹破斥模式的一致性
1. 核心原理相同：
皆立足於「緣起觀待」的中道正見，主張主體（識）、客體（境）、作用（生識）三者皆相依而有，無一可具自性。
2. 方法各擅其長：
– 龍樹多用兩難法（如「一異俱不可得」），直揭邏輯矛盾。
– 月稱善用細分法（如三時分析、五囀六囀辨析），層層解構執著。
3. 結論一致：
若執功能、識或二者關係有自性，必生因果錯亂、無窮生、石女子等謬誤，唯有承認「緣起性空」，方能契入真實。
附：對應《中論·觀燃可燃品》要義
– 頌九：破燃與可燃一異，類比「功能與識」一異皆不可得。
– 頌十、十一：破觀待法有自性，直接支持月稱「互相依而成者，無自性」之結語。
月稱在《入中論》中，正是將此原理具體應用於唯識宗的「功能生識」爭議，以精細分析彰顯龍樹的深觀智慧。